<2019南鹿社太平清醮回顧> 之一
迎來十二月中,南鹿社打醮結束了整整一個月、區議會選舉也過去了兩周。我生活的市區街道上,路肩水泥墩殘留著“光復香港”、“Democracy Now!”等用黑色噴漆塗上的標語,四處可見“反抗滅絕(Extinction Rebellion)”的符號。“裝修”過的行人路欄杆,被繫上了橘色帶子,提醒人不要隨意過路。這些帶子一頭很快就被扯掉了,大家還是在自己願意過路的地方過路。帶子顏色醒目,隨風飄揚的樣子,讓我想起南鹿打醮期間,在鹿頸路沿路綁上的五彩旗幟。主路的交通燈沒有在運作,人車過道比過去要暢快得多,大家都知道要一眼關七,特別留神走路蹣跚的路人,也會格外注意從拐角處開來的車。平素只有在南涌那樣的鄉村社區,才會隱約感覺到這種不會時時受管束的自由。然而有了自由,卻不代表沒有秩序。
比如南鹿社十年一屆的太平清醮,目的為超度社區亡魂、感恩祈福,建醮期間必須嚴格遵守守齋、封山等規矩。它既是嚴肅認真頗多教條規矩的社區儀式,與此同時,打醮又是這麼一個獨特的場合,讓久居外國的老鄉民和他們的後代重新相聚在鄉間。他們當中許多人一同長大、共同生活上二十年,後來逐一離開鄉間在海外生活。短的幾年、十幾年沒見面;時間長的,更是幾十年前離開鄉下以後,再度跟兒時好友相聚。我無法知道,我在南涌看見那些鄉民再度聚首,彼此交換的笑容和問話是不是都是真摯的,還是只是適用於這場合的客套。進行口述歷史工作的過程中,我在他們中間,進入了他們的生活,卻深明自身不可能構成他們生命之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的記憶,這是作為研究者和外來者的獨特位置。於是我的身影和他們交疊,卻有相當一部分的我在沒有相交的邊上。邊上的我,觀察他們的音容笑貌,感覺他們在那段時間是自由的。整個社群得以暫時脫離長久以來變化不大的日常生活,熱情地跟人聊天、盡情邀請親友來用齋,當然不忘虔敬地拜神,然後在最後一天正醮日舞麒麟、歡送大士王、吃用葷盆菜,好好熱鬧一番,達到整個打醮儀式的高潮。
PNEC/社區歷史工作組選擇在從前南涌學校的老資格教師——吳宣明先生的舊居(現稱“明O學堂”)舉辦南鹿歷史微型展,儼如在醮場(位於南涌學校舊址,即現在強記士多旁邊、鐵絲網範圍內的空地)邊沿建立新的、臨時的共聚空間。三天的展期之中,我們運用門前的過道、庭院和後院用作展覽。過道上擺設了吳生自己編撰的詩歌集和介紹明O學說的小冊子等等。庭院擺放李漢權先生經年在南鹿的攝影作品,以及和兩件引入注目的大型農具(風櫃和禾桶)、兩件小的舊事生活用品(禾籤以及酬神托盤)。至於鼠老大的油畫和其他小件的生活器物,則擺放在後院。我們也在後院開闢了小角落,展示社區歷史組2017至2019年工作花絮的照片集、訪客留言簿和南鹿地區的歷史航空照片。平素難以窺見的客廳起居室,擺設了投影裝置,於展覽期間循環播放介紹南涌、鹿頸社區史的短片。原來就是客廳設置的一部分的沙發座椅,沒有搬
動,靠墻的邊上我們擺了一排椅子,讓原來駐足觀看的人可以停下來、坐下來。參觀人流不多的時候,吳老師也愜意自在的坐著,就跟走進來的舊學生、相熟的村民、願意開腔的陌生人聊開了。




展覽開始當天,週六上午舉行了小而隆重的開幕儀式。作為策展人的阿樂後來跟我們分享,他實在很驚訝,也感到很榮幸,最終有不少南涌的社區成員以及協會友好到來捧場。(一直到開幕前一天,我們還不能夠確定到底會有哪些嘉賓。)週六下午,策展團隊特別為吳生及南涌學校的畢業生們安排了一次下午茶聚。這裡感謝實習生靜怡的全力支援,為兩個活動精心製作茶點。同時感謝珊瑚主持師生茶聚,為大家泡茶。週日下午,我們邀請了參與2019年南鹿生態導賞員培訓的學員們,帶領總共四次公眾導覽團,每團為時一小時,參與人數總共超過七十人。
南鹿社打醮(2019年11月8號至11號)湊巧遇上香港街頭風起雲湧的一個週末。猶記得十一月十日深夜,全港許多地區發生堵路事件,至第二天(十一號)上午,整個北區的交通還是幾近癱瘓,車輛擠得水洩不通。是以在打醮最後一天(十一號),我們過了一個清閒的上午,早上基本上沒什麼訪客、也沒有村民,許多本來打算來參觀的朋友也來不了。晚上開齋,卻迎來了與早上的冷清迥異的歡樂氣氛和熱鬧。許多村民晚上吃完盆菜走出醮場,卻還是站在門口、流連不去。平常最沒有表情的人,手上拿著汽水或者啤酒罐,那臉上不自然展現的歡快神色,不能說不被歡樂氣氛感染到眼神和眉梢。希望吃到盆菜的人多得很,晚上八九點鐘,還見到不少人從沙頭角公路拐入鹿頸路走進來,或者走出去,手上捧著盆菜一步一步的走著,要走出去沙頭角路口坐車帶回家吃的。不知道在外面吃到盆菜的人,能不能感受到南涌醮場的喜慶氣氛?
總體而言,南鹿約太平清醮,相比起此後一個月(正是這篇電子通訊發出的時候)舉辦的慶春約太平清醮,或者其他地方的建醮,規模不算大,但是就恰到好處了。為什麼呢?我們通過展覽、活動、口述歷史工作,創造了機會,讓社區裡的人通過記憶與言說理清楚過去。社區歷史工作組以及到來協助策展、製作茶果等支援工作的成員,既是參與者,又是觀察者,或許這樣的經驗能夠讓我們從中體會——社區裡的人帶著什麼樣的觀點去理解周遭發生的事情?這些事情/事件對於人的意義是什麼?這為人及社群現在和未來發展提供了哪些參考意義?這兩年在社區訪談或者祭祀的活動,常常被問梳理社區歷史的意義是什麼?不管是在正式訪談還是閒談當時,村裡的長輩跟我們分享的生活故事和記憶,且常常是坎坷無奈的人生經驗,總是那麼曲折離奇引人入勝,總是令我受到無限啟發。我常常惦記著要把這些細節要寫在小說故事裡。
後來卻有相熟的村民告訴我,跟我們講的這些話,他分享的人生經歷,他從來沒有跟自己已經成長的兒女訴說過,一直埋藏在心底。我問為什麼?他說,反正他們不感興趣。我要不要壓制住自己的求知慾望,還是應當繼續問下去、聽下去?打爛砂鍋問到底之後,裝在腦子裡的是資料?記憶?趣談?還是什麼?個體的獨特生命經驗,卻也同時被他所處的歷史條件形塑;每個人的人生與眾不同,卻也有共時性的一面。我還記得在2017年中,口述歷史工作開展之初,在一次會議上一位成員表達了他沒準備好跟受訪對象/村民建立[太]深的聯結。(原句子不是這樣,但大概是這個意思。)而事實上,從這兩年的經驗之中,我個人的最大感受,就是我們無法不主動跨越研究者——訪談對象的位置,不能避免跟對方的生命和生活產生連結,不能傾聽了他們或悲或喜、或恣意冒險、或無奈被動的人生故事,而不以自己真實的想法和經驗(縱然閱歷和見識尚淺)投以對方。由是,我們同時是聆聽者、訪問者、行動者、社區鄰居、交情或深或淺的朋友。我們以口述歷史作為方法,了解社區歷史故事的同時,我們的生命和思考也隨之被引領到意料不到的路途上。這次一連三天的“微型”社區歷史展覽,只是小小的試煉。我們在後面該如何呈現如此紛繁多樣的生命?如何預示自身社群現在和未來的發展?打醮期間的社區參與和策展工作,為我們拋出了這樣一個題目,而這正是我們第一次的正式嘗試。


南鹿社區歷史工作組製作的<社區照片集>線上版可以在這裡下載:
https://www.scribd.com/document/439589087/2019-Nam-Chung-Luk-Keng-Community-Photo-Book-%E5%8D%97%E9%B9%BF%E7%A4%BE%E7%A4%BE%E5%8D%80%E7%85%A7%E7%89%87%E9%9B%86
如果希望拿到實體版,請跟我們聯繫:reedblossom2020@gmail.com